辰砂

一口獠牙的小甜甜:

“吁——”沈易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,“子熹!子熹!”


顾昀拿着千里眼,头也不回地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仍没离开蛮人那一队悄然离开的斥候:“十几大车的紫流金,地上的车辙一掌深,好!好个北八郡校尉,好大的胃口,好大的胆子!”


 


那是元和二十七年,顾昀接到密旨,前来北疆,寻访流落民间的四皇子下落。


四皇子生母是北蛮人,顾昀从小耳目受损,都是拜蛮毒所赐,整个玄铁三部,没人敢触他的霉头,可皇上他老人家就敢。


元和皇帝的意思很明白,小皇子流落民间多年,一下子让他惊逢剧变,心里一定惶惑不安,叫顾昀护送他这一路,也是结个善缘,让上一辈的恩仇都留在上一辈。


 


老皇帝按着头“结善缘”,顾昀也不方便抗旨不遵,于是消极怠工,派人“寻访”得有一搭没一搭的,要不是察觉到蛮人有异动,他这会还稳稳当当地坐镇西域,区区一个不知道是圆是扁的小皇子,万万不可能劳动他的大驾。


 


“季平,你来得正好,”时年未及弱冠的顾昀嘴角露出一点坏笑,把千里眼扔进沈易怀里,“明天你就回去,从玄铁营调一队玄鹰过来。”


沈易一脑门热汗:“先不说这个,小皇子……”


顾昀正是年少轻狂时,这回北境一帮不听他调配的武将们算是犯到了他手里,他满脑子都是怎么给这些人来个下马威,兀自说道:“这个吃里扒外的北八郡校尉不着急抓,咱们在这多待一阵子,让蛮人多出点血,倒要看看他们这个‘蚀金’能蚀出北境多少蛀虫,到时候把他们一网打尽,流进来的紫流金正好充公。”


沈易大步追上他,试图插话:“小皇子……”


“哦,就说没找着呢!”顾昀睁眼说瞎话,“再让这金枝玉叶在野地里长一会,反正都长这么大了,多个一年半载的也没什么,不着急。没他,我以什么名义老往北边跑?接了密旨,那帮御史台的碎嘴子还没完没了呢。”


 


沈易忍无可忍,以下犯上,一把薅住顾昀的肩膀。


顾昀:“干什么你?”


沈易:“小皇子不见了!”


 


顾昀不耐烦地吊起长眉:“不见了?那你派人找去啊,跟我废什么话?”


沈易:“玄鹰打听到,那孩子好像自己跑到关外来了!”


“啧,”顾昀回头瞄了一眼遥远的天际,黑沉沉的,酷厉的北境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白毛的风雪,他皱了皱眉,“麻烦死了,可别再让狼吃了。”


沈易怕了他的乌鸦嘴:“祖宗,你盼点好行不行啊!”


“走,看看去。”


 


大雪说下就下,转眼间,天地苍茫一片,厚实的狐裘都挡不住凛冽的朔风,顾昀用力眨了眨眼,眨掉了睫毛上沾的雪渣,他喝了一口烈酒暖身,心里没好气地想道:“小崽子,作死吗?”


“大帅,”一个玄鹰从风雪中落下,“西北四里外有蛮人驯养的狼群,我借着风雪才敢飞一段,怕他们发现,没敢靠近。”


“养的狼?”沈易一愣,转向顾昀,“北蛮只有贵族才能养狼,那些蛮族贵族恨不能离我大梁边境八丈远,怎么会把狼群放到这来?”


“唔,我倒是听过一个谣言。”顾昀若有所思地说,“北蛮的世子……那个叫‘加莱荧惑’的,好像跟他们神女有一腿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

“……四殿下是神女和皇上之子。”沈易脸色一变,“要是加莱荧惑知道小殿下离开胡格尔的视线,会不会……”


“哎哟,”顾昀看热闹不嫌事大感慨一声,“碧波千顷、绿意滔天啊。”


沈易怒道:“大帅,说句人话吧!”


“狼群附近一定有主人,都别跟过来,省得让他们察觉,我去看看。”说完,顾昀狠狠地一夹马腹,飞掠而出。


 


风雪越来越大,横冲直撞地往人七窍里灌,呛得人气管生疼,顾昀和沈易快马加鞭,不多时,已经能听见风声中传来的凄厉狼嚎。


沈易哆嗦了一下,心道:“十一二岁的小娃娃,万一真陷进狼群里……”


那还有命在吗?


可那是皇子!


 


他不由得偏头看了顾昀一眼,顾昀裹着雪白的狐裘、雪白的大氅,连马也是白的,一个错神,他就仿佛要连人再马地融化进大雪里。


马快,却一点不慌,有那么一瞬间,沈易忽然意识到,十二年前玄铁营事变,侯府里的小纨绔胚子一夜之间从锦绣堆里摔了出来,他心里怎么会对蛮女的孩子毫无芥蒂?也许他肯过来看看,都只是敷衍皇命而已,也许顾昀根本不在乎这个皇子是死是活。


假如那孩子运气不好,就此夭折了,顾昀在皇上面前,也不过只是需要费心找个借口罢了。


皇上毕竟老了,年轻的鹰狼之辈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玄铁铸就的爪牙,打算在西北掀起一场腥风血雨,而一个内无母族、外无亲故的小小少年,纵使身负皇族血脉,又能仰仗他父亲那份遥远又虚无的眷顾几何呢?


 


就在这时,凄厉的狼嚎在他耳边炸起,沈易激灵一下回过神来。


顾昀:“季平!”


几头油光水滑的公狼在高处警告着靠近的不速之客,纵身扑了过来。他俩虽身着便装,马却是战马,并不畏惧狼群,长嘶一声,抬起前蹄就撞了过去,有蛮人在附近,沈易不便露出割风刃,一俯身拉起一对铁马蹬,“呛啷”一撞,金石之声在空旷的关外传出数里,大狼们纷纷畏惧地弓起后腰。


 


沈易压低声音问:“子熹,杀吗?”


“杀什么杀?咱俩可是路过的文弱书生,”顾昀从嘴角挤出几个字,随后,他倏地提高了音量,“大哥你别怕,不是有驱狼的药粉吗?你再撑一会,我这就去找人来救你!”


沈易:“……”


顾、子、熹!


这货扮演起临阵脱逃的小白脸怎么这么逼真?就跟千锤百炼过一样!


 


关外的白毛风随时换方向,这会正是顺风,机不可失,沈易没顾上跟姓顾的打嘴仗,抬手甩出一个药包,扔到半空,用马鞭劈开,朔风把刺鼻的药粉卷了出去,劈头盖脸地砸向狼群。


狼群呜咽着后退,而隐藏在暗处的蛮人大概也看出来了,有这两根搅屎棍,今天他想干什么恐怕是不成了,远远一声狼哨响起,狼群夹着尾巴退散,落下一地狼藉……以及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
 


沈易心里一紧,不等他看分明,身边微风掠过,顾昀已经催马过去了。


 


“怎么样了?”


“有气。”顾昀冲他一伸手,“酒壶拿来。”


 


沈易凑近一看,只见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,瘦得不成样子,被顾昀抱在怀里,只有很小的一团,他一身的血,一只小手软软地垂着,似乎是骨头断了,另一只手还不依不饶地攥着一把刀。


顾昀轻轻扣住他握刀的手,男孩的神智倏地清醒片刻,漆黑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年轻将军的,像一对含着火光的燧石,垂死也不肯熄灭。


顾昀一愣。


 


“酒!”


沈易把酒壶抛过去,顾昀回过神来,一把接住,送到男孩嘴边:“张嘴。”


男孩不知听懂了没有,顾昀把那口酒灌进他嘴里的时候,他也没有拒绝,顺从地吞了下去。


 


沈易飞快地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:“还好,背后一道狼爪抓伤,腿上被咬了一口,都不重,剩下可能是跑动时摔的……怎么这么多血?”


顾昀:“是狼血。”


“啊?”


 


顾昀没吭声,将男孩裹进大氅:“走,去雁回落脚。”


 


顾昀话音没落,就听一声轻响,男孩方才攥得死紧的手松了,沾满了狼血的刀落了地,然后他挣扎着、战战兢兢地攥住了顾昀的衣服。


 


“这么相信我吗?可你又不认识我。”顾昀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一动,又低头看了一眼陌生的男孩,忖道,“好轻啊。”


他这么想着,手劲不由自主地松了些,仿佛怕捏坏了怀里细小的骨肉。


 


很多年以后,安定侯府王伯整理旧物,从箱底翻出了一对皮护腕,做工很糙,像是那些乡野猎户们戴的,一看就不是侯府的东西。王伯没敢乱扔,便逮了个顾昀休沐的时候拿去问他。


“这个啊,”顾昀一看就笑了,“是个跟狼对着咬的野孩子送的,那狼死得,真叫一个惨,好好一张狼皮,被他砍得跟狗啃过似的,最后就这么一点能用的,将将够做一对护腕……哎,干什么?”


长庚正好经过,一眼看出这伤眼的手工是出自谁手,伸手便抢,顾昀轻巧地避开。


 


“什么破烂你都留,”长庚道,“赶紧扔了,今年秋狩,打块整皮给你做副好的。”


“那敢情好。”顾昀一边说,一边把皮护腕揣进怀里,“那是大美人送的,这是小美人送的。”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 


“小美人可害羞了,给我送点东西,说话还结结巴巴的。”顾昀手很欠地勾了一下当朝皇帝的下巴,故作嫌弃道,“不像这个,管天管地的,脸皮比狼皮还厚。”


长庚“嘶”了一声,去捉他的手,没捉到,便扑了上去:“没你厚,快拿来!我当年那个明明是送给沈先生的……”


顾昀:“送给谁的?你再说一遍。”


 


王伯笑呵呵地退了出来,不打扰主人们嬉笑打闹。


 


“陛下,你当年攥着那把刀,一脸宁死不松手的狠样,怎么睁眼一见我,就把刀扔了呢?”


“可能是因为大帅比狼英俊一点吧。”


“你是不是皮痒了?”


“英俊很多——很多,可以了吧?”


 


也可能……


我的将军,是有些人之间的缘分命中注定,一眼见了,就再也逃不出去了。



【少狄】【狄芳】磐石 21

禾鬼:

21




褚尚元刚摸出一纸箱子,狄仁杰就溜进分局了。




“干嘛呢你这,”狄仁杰手插在夹克衫里,看起来贼眉鼠眼,不安好心:“就这你和元芳简直一模一样,明明挺利落的,非得没完没了收拾。”




“调配,”褚尚元都懒得理他,什么都能往他王公子身上扯:“有事说事,没事你甭捣乱。”




“往哪儿调啊,跟你爸来我们这儿啊?”




“市局有你和你内元芳,哪儿还容得下我啊,精英这玩意得平均分配。”褚尚元说:“往公安部调。”




“领导啊!”狄仁杰拿肩膀撞他:“你这不叫调配,哥,这叫升职。”




“千万别,我过去了在经济犯罪,管不着你们。”他把手上东西一放,看着狄仁杰:“你到底干嘛来了。”




狄仁杰嘟嘟囔囔半天,说我还不能无事登个三宝殿了,我就来看看我好哥们。




褚遂良歪着脑袋看他。




“其实就是那什么……”他磨磨唧唧还是开了口:“重庆那个白皮书你这儿还有备份吗?”




“白皮书?”褚尚元皱着眉头:“这东西现在算罪证,都收档了,你要查得去趟国资委啊……诶,你直接找你爸更快啊?”




“废话!我们家老爷子就是一现世包公,我要能找他我找你干嘛啊?”狄仁杰说:“调查不是你们分局起的头嘛,你肯定有啊。”




“有是有……”




“哎哟你就别但是了!”狄仁杰打断他:“我这就是贼心不死,看看里面还能不能有点别的线索。”




“中纪委加纪检,他们纪律口的几十号人连着查了一个月,”褚尚元不买账:“你还能查出什么来你?”




“不是你昨儿晚上还说呢,哦上刀山下火海,长孙无忌的你陪我端,转头就忘啦?”




“我那不是为了……”




“你给不给我吧,不给我找你前女友谈心事了啊!”




“别,你别,”褚尚元太知道他们搞刑侦的本事了,他什么查不到:“等着啊。”




他翻了一会儿,掏出一沓文件夹,递给狄仁杰:“不光是白皮书,这几年他们和万盛私底下的账目,户头,全在里面,你要真找着什么,先别着急往上报,中纪委里头也不见得就干净。”他们这回没摸上长孙无忌,很可能就是李润南那事儿闹的,打草惊蛇了呗。




“知道知道,”狄仁杰抱着东西就要往外撤,一边撤一边喊多谢兄弟么么哒回头请你吃烤鸭。




褚尚元来不及抢桌子,想起来什么:“狄仁杰!”




狄仁杰人已经快出了办公室,剩个脑袋回头看着他。




“东西给你了,”褚尚元表情很严肃:“你可别徇私枉法。”




狄仁杰眼睛眨了一下,东西差点掉地上。




“早听说了,许敬宗哭着喊着要挖你去公安部。”他的小动作,褚尚元看得清清楚楚:“许局在你面前是玩的一手好无间道,狄伯父不会不知道他是谁的人,长孙无忌这是招兵买马呢,你可别扇你爸的脸。”




狄仁杰听得一愣一愣的,他原本以为褚尚元是不知道,稀里糊涂就答应了许敬宗,要么他就是捡高枝那种人,原来他比谁都清楚。




许敬宗是长孙无忌的老人了,他坐上这个公安局长,就是保守派安排在王佑仁天秤那头的一块筹码,至于他自家老爷子,狄知逊乍一看是王佑仁的沪派的,实际上他哪儿都不沾,他要是站在哪一边了,这个纪检头头的位置,也早江山易主了。




而褚遂良,他简直恨不得在脑门上刻个“王”字。




“哦原来你都知道啊——”狄仁杰想了想,问他:“那你还去啊?”




“小弟弟,”褚尚元从桌子上坐起来,拍拍手,点着他的门缝里的脑袋:“你哥我这叫,知 己 知 彼。”








狄仁杰回队里的路上接到王元芳的电话,时候都快下班了。




电话那头好像挺着急的:“我车钥匙你给放哪儿了?”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话。




狄仁杰一模裤兜,坏了:“哟喂我这儿呢,回队里我给你。”




“那就来不及了。”他那边像是边跑边说的:“没事我借二宝的车吧,回头你把他送家去。”




“还一个红绿灯我到局里了,你上哪儿我送你。”




“你别去了,”王元芳说:“我姐回来了。”




狄仁杰撇撇嘴,元芳他姐姐平时在国外,这要是回来了他们肯定是回家,王佑仁现在最不能见他。




“也行,”狄仁杰提着电话,满不情愿的:“那你路上慢点,到家了给我发一微信。”




他刚一挂电话,还没来得及感慨呢,元芳电话又打过来了。




“还是你来接我吧,”元芳声音发着闷:“我爸喊你一块回去。”




狄仁杰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







元芳姐姐像她妈妈,正儿八百的大家闺秀,还是哈佛毕业的高材生,她大学本科在人大读的国际政治,研究生出去的,硕博都在国外,毕了业留在美国,从事的也是这方面工作,具体是什么,在档案里都查不到,保密。




人生赢家赢到这个份上,人还一点不骄不傲,对谁都好,对狄仁杰和对元芳一样好。




她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,一下来还是容光焕发的,手上提了两大袋子礼物,笑眯眯地塞进狄仁杰手里,不要不成。




元芳和他姐姐亲,竟然难得露出一点小男孩的神情,要不是机场人多,恨不得拉着她手走路。




“瘦了!”当姐姐的一眼就看出来:“小虎也瘦。”




“一看你俩就知道又忙着查案了吧,成天不好好吃饭,”王佑仁是老来得子,她比元芳长上八岁,小时候吃饭写作业,全是他姐姐一手包办的,跟半个妈差不多:“你俩再这样,回头我可要找狄伯伯告状。”




狄仁杰心里头心虚,不敢说话,元芳倒难得开了话匣子,嘘寒问暖地恨不得把她在美国这几年的每顿饭都听一遍。




“我可听爸说了,你们立了大功,芳儿就是谦虚,上回打电话也不肯说,小虎快跟姐姐说说。”




狄仁杰转头对着她笑,她和元芳都生了一双大眼睛,里头有星光,看人的样子真诚极了,元丽姐姐会照顾人,说这个是怕把他落下了。




“也没什么劲儿,”狄仁杰说:“革命工作嘛。”




狄仁杰不说,她也不再问,她自己就生在体制里,知道里面有好多东西,没有看起来那么光鲜,她还是笑,嘴角浅浅的弧:“小虎也谦虚。”




“你怎么一个人坐飞机呀,”元芳问她:“姐夫没跟着回来?”




元丽姐姐几年前回国结了趟婚,对象是家里安排的,对她倒挺好,每年春节飞过去看她。




“我都回来了,他还去干嘛呀,不说我了,”元丽姐姐说到这儿,话题一转,倒说道元芳身上了:“芳儿是不是谈恋爱了呀?”




“姐……”狄仁杰抬头看一眼后视镜,王元芳愣愣地坐在那儿,不知所措地看他,他赶紧躲。这种时候可不能瞎看。“我哪儿有空啊……”




“想起来我是你姐啦,”元丽打趣他:“我的芳儿要是谈恋爱了,我怎么会看不出来,你也别怕爸不答应,姐姐那会儿……姐姐是没办法,你姐夫也好……芳儿有对象了,饭不能再乱吃,也别天天想着查案,小虎你可帮我盯着点,要不然人家女孩子看了要心疼的——芳儿,她对你好吗?”




狄仁杰忍不住偷看。元芳坐在那儿,太阳照在他脸上,明晃晃的,他笑了,笑得很温柔。




“好,”元芳说:“他挺好的。”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差不多要开始肛论文了,并且要认真撸撸剧情,可能下周没法日更了,也不好说,看心情呗




我这两天的心情是,今天肯定更不出来了,肯定的,然后……

【少狄/狄芳】磐石 20

禾鬼:

大和谐这种,无非是他们这样那样,又那样这样,然后就达成了,不写也罢(喂!!!




20


王元芳一大早起来又对人怒目而视。


“你没断奶啊你,”他指着自己的脖子:“你看你吸的!”


狄仁杰叼着牙膏打开浴室的门,光着膀子给他看,上头全是上个月他又打又挠又咬的,咧着个坏笑看着他。


“还笑!”王元芳一点都不买这个帐,昨天他折腾到后半夜,换着姿势来了两发才放他去睡的觉:“快想想怎么办。”


他们今天复职,这样子他怎么回队里。


狄仁杰咣咣咣往房间里跑,老半天扯出来一围巾,扔他脑袋上。


“你这……”王元芳正在摆弄手机,不耐烦地扯下来:“几年没洗了,一股味。”还特别难看。


“你闻什么都有味儿。”狄仁杰大手大脚往沙发上挤,把他揽进怀里,眯着眼睛看他手机:“哟,还如何去除淤青——”他笑得得意极了:“这叫小草莓,宝贝儿。”


王元芳拿围巾糊他脸。


“诶诶诶诶我告诉你你这是袭警,”狄仁杰透过围巾冲他龇牙咧嘴:“坐牢啊,坐牢。”


王元芳咔一下锁了手机屏:“哦就你是警察啊?”


“是是是是是,那王警官你赶紧吃饭,出完先去趟你家,找件儿高领的不就完了吗。”




北京下了一晚上雪,俩人一出门就往回缩,最后围巾还是套在脖子上。


元芳家里头有好一个月没人去过了,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,他有点洁癖,手上握着钥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狄仁杰。


狄仁杰一进家门就踢着一件东西,低头一看,一封油皮纸的信封,挺厚一沓:“嗬!”狄仁杰说:“这够复古的哈,谁能给你写这么厚一沓情书?”


王元芳没搭理他,围巾扎地他脖子痒,他径直往卧室里走,走一半喊了一句:“想看你就看。”


狄仁杰刷拉一声撕开信封。


他们马上要迟到了,王元芳心里挺着急的,毒品这东西容易让人觉得时间慢,还折磨人,他觉得自己一辈子没过过正经日子里,每天都掰着指头等着回队里,偏偏昨天晚上狄仁杰还要了命的折腾人,两个人起的就晚,他火急火燎地,抓了件有领子的就往外跑,一出门,看见狄仁杰愣愣地看着信封,他眼睛又黑又暗,王元芳心里头一沉。


“怎么了?”他问,狄仁杰抬头看他,他张张嘴,又闭上。


“到底怎么了?”


狄仁杰伸手递给他两张纸,手指发抖。


头一张是一封短信:这是赵老师从海南寄给我的,我想你们可能有用。落款上歪歪斜斜写着,李润南。他翻开第二张,是他爸的个人资料。


王元芳抬头看他,狄仁杰眼眶里是红的。


“要迟到了,”王元芳说:“快走吧。




“里头东西挺多的,什么人的资料都有,”狄仁杰突然张口:“你爸在最底下,不代表着什么。”


王元芳没说话,他反复翻着手上的材料,真是挺厚的一沓,从海南到重庆机关的,副厅级以上的都有,还有一份北京城郊发展白皮书,都是五年前的文件了。王佑仁那一年,刚到国资委。


“别多想了,”狄仁杰安慰他:“回头研究研究,可能只是他的猜测,你要相信他。”


“相信谁?”他举起那张材料,放在阳光底下:“以前上心理课,老讲,越不可能的就越有可能,狄仁杰,你怎么就没想过,都是重庆纪检办出来的,都是一样的赫赫功勋,为什么狄叔叔直到今天还在纪检,说不通的。”


开始化雪了,路上的车子全小心翼翼往前溜,没走几步就塞起来,狄仁杰转头看他,他就坐在那儿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其实他心里也明白,一张重庆城区图翻出了周道和张晋鹏,现在北京的又到他们手上,那么同样的,只要依法炮制,是同样的结果。王元芳坐在那儿,材料翻过来,又翻过去,透着薄薄地一层纸,愣愣地看着日光,好像这么看下去,那份儿履历就能照地清清白白,就能光明磊落。


“昨儿许局还给我打电话,”狄仁杰话题一转:“估计以为我不知道呢,要么就是装傻,非让咱俩调公安部去,”狄仁杰说:“你说人这脸盆子能有多大。”


“想去你就去,”王元芳说:“不用和我商量。”


狄仁杰啪地踩住了油门,拉上手刹。这是什么混蛋话。


王元芳看他一眼,又把脑袋扭回去。


狄仁杰突然拉开熄了火,开车门,又去拉副驾驶的门,门一拉开,他就把人往车外面拽,


“你干什么!”王元芳说,他紧紧抓着门把手,死活不让步,就瞪着老大一双眼睛,你想干什么。


“开不动了,也不想开,”狄仁杰握着他的手:“正好两公里地,我们能跑过去,元芳,咱跑过去。”


王元芳瞪着他,又瞪大了点,突然就多云转晴了,湛蓝的一双,太阳光全在里面:“好啊,跑就跑,”嘴角又翘起来,下巴扬着,他起身,转头推他一大步,率先一个身位就出去了:“谁输了谁洗碗————!”




他们好久没这么跑过了,两个人在公安大学的时候,两公里是日常娱乐,三年级以前人人都是必修课,别的时候还好,到了冬天,对大多数学生来说那就是酷刑,是折磨,北京冬日里六点天还黑,谁都起不来,教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——他们也起不来啊。大操场上就剩他们俩,穿着短袖,一圈一圈跑,元芳总在他前面,他跑气步来,四肢舒展,像一阵风,有时候他起了好胜心,跑在他前头,就觉得背后真的有风,真的像有风一样,只要一不小心,就会被跟上。


狄仁杰抬头看,他穿着白色的毛衣,四肢在阳光下肆意伸展,他的额头高高抬起,迎着日光,一打眼,还是往昔的少年。


狄仁杰笑了,他追上去。




“元芳!”狄仁杰喊他:“看路!”


两个人同时刹住了脚,速度太快,扑通一下都滚在冰块上。


警局门口有一处冰湖,夏天里难得还有流水,冬天里冻住了,也不结实,跑疯了,差点一脚踩进去。“你……你……”狄仁杰搂着他腰:“瞎啊?!”


王元芳要瞪他,突然噗一声乐了,狄仁杰也跟着乐,笑得没心没肺的。


前一阵子流行的一个笑话,小情侣们出去逛街,女孩儿啪叽撞玻璃上,这要是热恋期,小男生赶紧上去又抱又揉,这要是老夫老妻了,那就剩下仨字:你瞎啊——


狄仁杰以前在警局里讲,落了句无聊,结果这么无聊的笑话,他现在笑成这样,他抱着他,心里觉得安心,又觉得满心满意的,然后突然,他听见笑声变了调。


“元芳?”他去巴拉他,人就躲,他把脸冲着地上,不让他看,狄仁杰去捧他下巴,手上全是湿的,泪珠跟掉了线的珍珠,噼里啪啦往他手上砸。


狄仁杰就地坐下来,他把他埋进怀里头。他还在笑,笑得撕心裂肺地,只剩下啊啊啊啊地声音。


元芳啊。



【少狄/狄芳】磐石 18

禾鬼:

二宝表示,褚益达您戏太多了




18


一审判决出来那天,王元芳去医院复查,结果是可喜的。


狄仁杰用的方法非常残暴,都说刚戒毒的人不能一下断了,人容易受不了,毕竟毒品这个东西,一旦进去了就是贴着骨髓长,钻在肉里流在血里,空总医院的医师给开了些口服的吗啡,狄仁杰转头就冲进了厕所里,他发誓不让他再沾一口这东西。方法虽然危险,但是见效快,一个月,清的干干净净,再世为人。


褚尚元一出法庭就给狄仁杰去了个电话,结果谈不上令人满意,大鱼一个没上钩,竟抓了些虾兵蟹将,他话说的小心翼翼,狄仁杰倒不在意:“那敢情好啊,值得祝贺啊!这样晚上你来我这儿,咱哥仨搓一顿!”


狄仁杰春风得意,拉着元芳要去超市买鸡买鸭买鱼买肉,王元芳死活不乐意。


“叫个外卖得了。”他看着堆地小山高一样的购物车:“你做得完也得吃的完啊。”


“有我和二宝呢,保证扫盘,你也得补补。”他又欢天喜称了三斤青口,扯着嗓子吆喝杀鱼的麻利点儿,快大年三十,超市里全是人。


王元芳站在他身后五米外,海鲜区都是嗓门比狄仁杰还大的中年妇女,挤挤攘攘的,他就烦人多。室内开着暖气,狄仁杰嫌热,把羽绒服一脱,里面就剩一件衬衫,以前他不怎么穿这件,绷在身上,嫌小,现在这衣服在他身上,还有点咣当,他伸手去拿刚鱼,露出点腰,上头全是新伤旧疤,王元芳看见,眼睛像被刺了一下,挤进他身边,一步不离地跟着。


两个人抱着几大袋子吃的往停车场走,旁边有摆地摊的,全是城郊拉过来的生擒,竹笼子里装了十好几只乌鸡,狄仁杰就走不动道了。


“诶,”王元芳喊他:“买这个干嘛啊,女孩子吃的。”


“小妹,给我来只大的诶,”狄仁杰手里攥着两百块钱往人群里挤:“回头煲个汤,咱俩都得补补,你要受不了那味儿就在外头等我,快。”


王元芳没出声,提着俩袋子也跟着往里面挤。


狄仁杰笑得可没出息了。


卖鸡的是一半大的姑娘,脸蛋通红,一只卖出一两百,小姑娘收钱收的不亦乐乎,一看见狄仁杰人模人样的,要价更高。


“58一斤,”小姑娘把特价甩卖50一斤的牌子一遮,大言不惭:“您拿回去做一汤,嫂子肯定满意!”


“丫头诶,”狄仁杰听了耳朵一红,穿一身大名牌跟人掰几块钱,好意思极了:“55一斤,这就拿走了。”


“那不行——”小姑娘瞪着圆眼睛:“这我爸自个儿养大的,亲着呢!”


狄仁杰说你这就不讲道理了,这么亲你别卖啊。


“这鸡又不是儿子,哪儿有您这么讲价的?”小姑娘不乐意了。


王元芳听了直乐,从狄仁杰手里抢过两张毛爷爷,往人家手里塞:“小妹妹你拿着,不找了,给我们挑一个儿大的。”


“得嘞!”小姑娘笑得合不拢嘴,抓出来一只手起刀落:“哥哥您还真别嫌贵,这给咱姐姐吃最好了。”


“谁告诉你是姐姐了,”狄仁杰一把搂住元芳:“叫二哥哥。”


她二哥哥扬起鸡就要砸人。




狄仁杰一边甩着鸡毛一边往车里钻,龇牙咧嘴地:“你怎么还这么暴力啊?”


王元芳瞪着眼睛看着他:“这还叫暴力,”他抗议:“上个月你白过啦?”


狄仁杰大笑:“是是是,这叫爱的抚摸。”他打开空调,哗哗摁到最高温。


“开这么大呀,”王元芳说:“一会儿该闷了。”


“嫂子我看你手还是挺凉。”


王元芳拿爪子抓他脖子。


“诶诶诶诶开车呢!”狄仁杰龇牙咧嘴老半天,一顺手就把爪子握手里了,王元芳没躲,人倒突然没动静了。


狄仁杰一手转着方向盘,另一只揩着油,幽幽道:“元芳诶……”


王元芳等着,暖气吹得他有些暖洋洋的,心里头也心满意足。


半天也没下文。


“然后什么呀然后?!”他有点不耐烦。


“想听?”狄仁杰问他。


王元芳又瞪他。


“想听憋着。”


王元芳咚地敲了下车窗户。


狄仁杰笑得没心没肺的,又没出息了:“回家我跟你说。”


好,王元芳握紧他手心里的,回家。




褚尚元刚到鸡汤就上了桌,他一看这满桌的菜止不住地咂舌。“这是你们谁做的啊?”


开门的是王元芳,他和褚尚元不熟,他不答话,只笑,笑得嘴巴弯弯的。


褚尚元一下就懂了。


“嘿——”他搓着手,口水都要滴出来了,冲着厨房喊:“看不出你还有这技能嘿。”说着就要动手。


“诶诶诶诶诶诶,”狄仁杰端着松鼠鱼出来:“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!?”


男人之间的友情很奇怪,尤其是北京男人,一开始谁都看不上谁,一上酒桌就能称兄道弟,这要是一块再能经历点什么,转眼就是亲兄弟。


“帮忙去,”狄仁杰拿下巴冲着他:“案板上有颗小葱你给切了,快点的。”


褚尚元这辈子是君子远庖厨,一进厨房就转向,冲着外头喊:“你们家菜刀在哪儿啊?”


狄仁杰懒得搭理他。


王元芳探着脑袋进来,怪不好意思的:“我来吧。”


褚尚元笑:“想不到你也会做饭。”


“不会,”王元芳手起刀落,还挺有样子:“没吃过老虎肉也见过丫切菜。”


褚尚元憋着笑打量房子,狄仁杰住了个小二层的loft,他没来过几回,都是来帮王元芳戒毒的,他再能理解,对这里也没什么好印象,他来过的时候,里头一直是乱糟糟的,锅碗瓢盆都在地上,每回都累得跟狗一样,这一次来,不一样了,东西归弄地整整齐齐,炉子上欢快地滚着汤,窗户上结了一层小小的水珠,厨房里笃笃笃地切菜声,这会儿二宝也刚到,外头全是狄仁杰爽朗的笑声和二宝求饶的声音,听着……其实怪烦人。


“你别站这儿了,”王元芳看他愣着:“出去吃东西吧。”


褚尚元看他,两周前还要死不活,现在他站在那儿,健健康康的,又成了个精精神神的人民警察。


“这不让我帮忙吗,”褚尚元对他笑:“你们碗筷哪儿呢,我给拿出去?”


“你别忙了,”王元芳说,眼睛里止不住笑:“他这人就这样,蹬鼻子上脸,千万别跟丫客气。”


他一笑,眼睛里头像有小星星,嘴角也翘着,原来他没发现,这么一看才觉得,是挺好看的。


褚尚元也笑,笑得像个老狐狸,难怪死活不捅呢,原来是这么一回事。


还能是这么一回事——




狄仁杰和褚尚元都喝大了,两个人脚边都踩着一件儿,空了,还在喊要酒。


二宝要开车,只敢喝一小杯,免得第二天见报:公安刑警带头酒驾,老百姓如何遵守?王元芳还不能喝酒,俩人看着他们东倒西歪的,哭笑不得。


他们不仅喝大了,还称兄道弟,不仅称兄道弟,还吹牛。


哥诶——我还真没瞅出来,你丫挺能耐呀,还真不是酒囊饭袋嘿——


狄——弟,真不是哥吹牛,哥在阿美利坚那会儿,小洋鬼子能不能耐,能耐!他也耐不了你哥我,周道,他算个屁!


哥!你可千万别提丫,我操他妈的还他妈副省长,再给你弟我俩礼拜,全他妈给端了,还敢动我的人了,我的人——


端!哥陪你端!不就一长孙无——


我的人!!!


王元芳一巴掌拍他头顶上。




最后二宝也没能幸免于难,三个人在饭桌上东倒西歪,眼看要两点了,王元芳咬咬牙出去喊车。


他前脚刚走,狄仁杰一轱辘坐起来。


“你没喝多啊?”褚尚元很震惊。


“哪儿能啊,这不趁机捅纸呢吗……”狄仁杰看着橡皮泥儿一样的狄二宝,直咂舌:“前程堪忧哦——”


“高明。”褚尚元扒拉了一下二宝,橡皮泥扑棱一声栽地上:“是挺给你丢人的。”


“怎么丢人了?!”狄仁杰不乐意了:“哦你行你来,你知道他们给他打了多少……”


“我说二宝呐。”


“我也说的二宝,”狄仁杰蔫了:“你觉得有戏吗?”


“没戏,这酒量,公安部都进不去。”


“我这次说的是元芳……”


“不是你看我像狗吗……”


“你不是吗?”


褚尚元以头抢桌子。



【少狄/狄芳】磐石 16

禾鬼:

我认真更起文来自己都害怕——




16


王元芳在黑暗里醒来,他的头上挨了一下,脑仁里发钝,像头天晚上喝了二斤白酒,嘴里也是干的,最可怕的还不止这个。


他想吐,舌头却蜷缩在口腔里,远处有模糊的光感,看不清楚,像在水底看天光;呼吸束缚在胸口,他想动,只有力气挑开眼皮,有人声和脚步声,最清晰地是自己的呼吸声,时间被延长,一切都很慢,慢的没有尽头,累极了。


意识却是清醒的,他清晰地意识到,他被注射了过多的某种单一的麻醉药物,身体终于逐渐清醒,他费力动了动手指,很好,没有被任何外力束缚,他应该是瘫坐在一张椅子上,他的脸上都是汗水,或者血水。


他感到不值,他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,他轻敌,他本来可以利用今天的事情将对方一网打尽,他哪怕只是叫上二宝呢,也不至于白白浪费这个机会,甚至还把自己赔了进去。


他尽力发出一点声音——他要赶在意识被药物彻底摧毁前,得到谈判的机会:“我不知道你是谁。”他毫无目标的对着黑暗说话:“或者你们是谁,我甚至可以不去知道。”


他说一句话,需要废掉所有的力气,他说的很慢,但是清晰。


“你,或者你们,有没有想过,这件事的结果?”


“你们把我绑过来,说明我有你们需要的东西,或者,你们知道我是谁。”


远处的光影停下片刻。抵抗导致呼吸更加地困难,他在争取每一丝的意识。


“现在,很有可能北京的大部分警力,都在找我,警力不够,那还有特警,甚至军队,你们只有有限的时间。”


光影在往远处移动,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声音,他挥动四肢,用身子去撞击任何东西,椅子传来吱呀的声响,他重重跌在地板上。


“我还活着,说明你们有话要问我,说明我还有用。”


“但是你们真的以为,你们能有限的时间里,问出你们想问的吗?”


面前的影子晃了晃,有铁质的什么东西拖着水泥地板的声音,一个身影终于在他面前停下。


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眼前,一大半被口罩挡住,只有一双眼睛看着他:“你是狄仁杰?”


他愣住了:“我是。”他连忙说。


值了。




狄仁杰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近乎没站住身子,他感到周围有人,很多人,围在在他的面前,他要往前走,腿就软下来,然后有人在急切地说什么,有人去扶他,他抓住那个人,像抓住唯一的希望。


“他在哪里,”他的指甲陷进那个人的胳膊里:“元芳在哪里?”


“狄仁杰……你冷静一下。”


他一抬头,终于看清楚了,眼前是褚尚元的脸。


“他身上带的定位信号,显示人就在前面工厂里,里面有火力,我们进不去,部长我们已经通知了,在来的路上……”


“尚元,”冷静,他深吸口气,又吐出来,冷静:“分局能调出多少人?”


“能调来的已经到了,加上你队里的,20人,”褚尚元说:“刚进去,又退出来了,对方火力太大,我们不敢冒进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
狄仁杰抬头,面前一座废弃的工厂,黑压压地杵在夜色里,易守难攻,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。


“我先进去。”他说,他们要的不是元芳,他伸手去摸佩枪。


“别急,”褚尚元拦了他一把:“支援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
“多少人,多久。”


褚尚元抬头看看表:“你给我半小时。”


“好,”他掏出佩枪,清空弹匣,又全部填满,铿地拉上保险,动作利落:“半个小时,我等你。”他把手枪别在腰后,头也不回地向工厂走去。




一个低级的错误。


他跟了李润南一整天,北大的讲坛一散,李润南又去了很多地方,他回了一趟宿舍,再出来,身上多了个电脑包,然后在街边吃面,吃完面,就在附近闲逛起来,他在胡同里七拐八拐,每一家小店都流连片刻,甚至在一家电影院前停了一会儿,看起来,好像就是单纯在逛街,可是王元芳知道,没人会带着电脑包在街上闲逛,李润南这会儿更没有这样的心思,最后,他在国图坐了一会儿,对着电脑发起了呆,半小时后,他站起身子,在经管图书区来回踱步,王元芳小心地跟在他身后,书架很高,也看不清他在做什么,好像也没特别在做什么,他甚至随意的抽出一些书,靠在书架看了一会儿,仿佛只是在打发时间。王元芳没敢离开他半步,李润南根本不可能看这样的书。


果然,又过了十几分钟,李润南突然大步向外走去,仿佛想起什么着急的事情,他看起来不对劲,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。


直到跟着他离开了图书馆,走到一个巷口,王元芳才意识到,他的电脑包不见了,也近乎是在同时,巷口的四面八方突然有人影从四面八方围住他,为首的一个,脸上戴着口罩,径直向他走去,他看不清他的脸,却能看清那一双眼睛,里头泛着看不见底的黑,目标坚定,王元芳认得这样的神情,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展开进攻的信号。


他飞快地向李润南走去,然后下一秒,后脑勺一阵钝痛,他失去了意识。


“李润南呢?”他望着倒下去前看见的那双眼睛,问:“你们把我抓来了,也不会放过他,我说的对吗?”


面前的人冷笑一声,他掏出一管针管,看着他:“狄队长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

王元芳翻了一个白眼:“苯巴比妥钠,戊巴比妥钠或者安氟醚,通称麻醉剂,你们想让我安静,还不如再给我一个闷棍,更有效率。”


“甲基苯丙胺,未提炼之前,是纯白的结晶体,所以我们又称它为’冰毒’,这种高纯度的提炼,可以瞬间放倒一头牛,而对你而言,这样的剂量足以致命。”他撩开王元芳的袖子,将针管抵在他的肌肤上面:“恶心、舌回缩、呼吸抑制,那么再下一步,就是脑死亡。我承认,这是个下三滥的手法,但是有效,正如你说的,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那么你告诉我,备份在哪里?”




狄仁杰摸进工厂后门的时候,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,工厂里静的出奇。


这样异常的安静,反而非同寻常,褚尚元的人马刚和里面交过火,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弹道,他们第一次攻进来,还摸不清局势,吃了亏,出来告诉他,这是最快的捷径,也是最危险的方式——防御越重,就说明这个地方最重要,离元芳也就越近。


狄仁杰从未如此清醒过,元芳的性命可能危在旦夕,他这个时候,最不能乱。他闭上眼睛,去想这件事情,这一次不比重庆,他们不是奔着元芳的命去的,李润南带给他们的东西,显然是这整件事情的要隘,而在刑侦系统里,第一时间被通知去现场的人,实际上是狄仁杰,元芳的怀疑有道理,虽然是大案子,刑侦系统那一套一套的流程,许局不见得比他底下的人收到消息要快,而联系褚遂良的话,许局很可能是长孙无忌的人。


他去天津,纪检的调令是由狄知逊亲自盖章递给他的,为了不打草惊蛇,他和褚尚元甚至是匿名调查,因此他去天津,除了他们和狄知逊,没有第四个人知道,那么今天跟着李润南的,本来应该是他自己。


狄仁杰掏出佩枪,向前走,顺着弹壳往里面摸,工厂里没有开灯,反而帮了他的大忙,狄仁杰在公安大学受过系统的野地训练,在黑暗中如鱼得水,他甚至能通过脚步声判断周围敌人的数量和能力。他刚才静静听了一会儿,里面人数果然不少,可能也是像他一样接受过专业训练的特种兵,他停顿了片刻,收起手枪,然后开始向上走,既然打不过,那么既来之则安之。


他走到楼上的三层,就知道自己摸对地方了,黑暗里有着凝重地呼吸声,气氛具是蓄势待发。


他走上前,将手枪甩在地上,然后举起双手:


“你们要的东西,在我身上。”狄仁杰对着黑暗说:“你们抓错人了,我才是狄仁杰。”


他又伸手,甩出一张警员证。




针管挑开肌肤,径直扎进动脉,对方并没有急于注射药物,毒品随着针头停留在动脉的表层,几乎是这个瞬间,王元芳感到脑后一片发麻,全身止不住颤抖,他咬紧牙关,问话在齿间挤出来:“备份?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?”


“你来这里,是为了保护李润南?”


“调查,”他的呼吸开始急促,上下牙床不停地互相敲击,说话更加困难:“他是一起自杀案死者的学生,是例行,调查。”


“既然是为了保护他,那我就让你见见他。”


有什么人拖着重物,随后,就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,李润南的脸就出现在面前,两只眼睛瞪地很大,中间有一个血窟窿。他死了。


王元芳盯着他,他的瞳孔瞬时放大,那里面是愤怒,是内疚,还有绝望,随后,那一双大眼睛里开始发冷、变暗。他的意志在毒品的侵吞下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,可他的双眼不变,那里面是坚定的信念,不容侵犯毫不妥协,施虐者于是知道,他意志已经开始瓦解,精神的折磨,往往比肉体的痛苦更加有效。


“赵双全死之前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,可能他甚至不知道,他到底招惹了什么人,你以为你的身后有中纪委,甚至纪检的撑腰,就没人敢动你的性命。别说李润南只是一个屁都不知道的学生,但凡碰了那样东西,谁的死都是值得的,你以为你真能查出什么来,这东西哪怕在你的手里,你会用吗?李润南以为自己很聪明,把东西直接交给中纪委,最后,还不是到了我们的手里。他前天找到你的时候,你就已经算是个死人了,只不过对你,没必要下杀手,半只针管的剂量,最多是成瘾,”他依然紧紧咬紧牙关,毫不妥协,针管缓缓推进去:“你是警察,这东西上了瘾,也就毁了下半辈子,不说,剩下半管就要的是命,狄仁杰,李润南不可能没有给你,你的时间也不多了,备份到底在哪里?”


针管已经推进了三分之一。




狄仁杰被带进去的时候,第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元芳。


他看起来没有外伤,但是近乎不省人事,半张脸埋进水泥地的尘土里,另外半张脸,似乎因为什么东西而极其苍白,甚至扭曲。


一个男人半蹲在他的面前,手里稳稳地拿着一只针管,有液体正在缓缓推进他的身体。他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,但是显然,这东西正在一滴一滴夺去他的意识,甚至生命。


“住手,”他在赌博:“他是王佑仁的儿子。”


面前的人顿了顿,动作似乎终于停止。


“你们太着急了,甚至犯了最愚蠢的错误。”狄仁杰冷静地说道,他迫于阻止那人的动作,孤注一掷地用元芳的身份作为筹码,他赌他们不敢对元芳下手,赌他们不敢公然与王佑仁为敌,赌王佑仁的权力:“你抓他的时候,即便花点时间摸摸他的钱包,也知道他的身份了——”他提到了音量:“副省长!”


面前的人停了下来,他在元芳身上摸了片刻,找出一个证件,然后放下,他转过身,平静地看着狄仁杰。


在他们眼神交汇的瞬间,狄仁杰已经知道,他的推测对了,他只要猜对了,那么胜负已分。


“你叫我什么?”


“你在派我调查北大教授案的时候,可能还自以为聪明,你希望通过我,把“东西”引出来,把我引出来,可惜你并不熟悉公安系统的运作,你以为凡事都是中央批文,上头指派什么,底下就去做,实际上在刑侦系统里,上边的消息往往没有民愿来得快,当然,在你的世界里,老百姓可能根本不值一提——这也就成就了你的今天,无论是今晚,还是如今的局势。你以为你放赵教授回去,是引蛇出洞,实际上是放虎归山,你低估了赵教授,也低估了他的学生,这是你的第一个致命错误,而你打电话给许敬宗,是第二条。你以为李润南是慌不择路,甚至在截取他上报中纪委的文件时信心满满,以为除掉他,再除掉我,这个东西就永远是安全的,你就是安全的。可惜,对于李润南而言,这是杀师之仇,他心急,没有路子,我却不一样,在元芳出事的那一刻,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发给了中纪委、纪检最直接的领导人,不只是纪律部门,甚至是你们一心想绊倒的王佑仁,如今你对他的儿子下了手,他又拿到了你们最直接的罪证,你即便现在还不承认你的身份,或者杀了我,你认为,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吗,其实原本,你不抓走王元芳,我根本不知道,李润南给我的东西里就有直接证明你罪证的证据,可惜,你偏偏犯了这个极其愚蠢的错误,你对王元芳下了手……”他的声音里开始发冷:“周副省长,周道,你输了,实际上,从你选择了长孙无忌阵营的那一刻,你早就已经输了。”


他的身后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,半个小时,狄仁杰想,刚刚好。


“阵营?”周道脸色煞白,眼神却很坚决:“你以为赢的是你,你真的以为,王佑仁就选对了阵营吗?你真的以为……”


大门被人猛地推开,有特警冲了进来,将周道团团围住。


周道还在试图对他说什么,他声音之大,近乎盖过了周围的枪声,可是狄仁杰听不到了,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情。他一步跪在了元芳的面前,将他手臂上的针管拔出:“元芳,”他叫他:“元芳。”刚才不觉得,一口气松下来,才开始害怕,他把他翻过来,才看清了他的表情。


狄仁杰的整个世界瞬时间崩塌了。


他眼睁睁地看着元芳死死盯着李润南的尸体,他的双手像是快要溺亡的溺水者,试图挣脱着狄仁杰,他的力道很大,仿佛试图阻止什么,嗓子里发出无意义的低鸣。


“别动,你别动,”狄仁杰紧紧攒着他的手,他知道他的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幻觉:“你看看我,元芳,”他挣脱他的手臂,开始撕扯自己的胸口,指节咯咯作响,声音变得慌乱而尖利,狄仁杰认得他的神情,他曾经见过百次,最早刚毕业的时候,他在缉毒队。


那是瘾君子贩毒瘾时的神情。


“救护车!”他冲着人群疯狂地喊:“救护车!”



【少狄/狄芳】磐石 15

禾鬼:

15




纸最终还是没捅破。




这种事儿就怕犹豫,一个念头,就差了十万八千里,狄仁杰在姓移名动的王母娘娘干扰下犹豫了一路,末了还是什么都没说,实际上,也真的没必要去说。




狄仁杰想,他是知道的。




其实…也没法说,他们到了天津才来的信号,一下车他们就被天津公司派来的人围住,纪检下的通知是参与调查,“也就是了解了解情况”,实际上,北京公司旗下的商场出了事儿,莫名其妙来查八竿子打不着的天津公司,傻子也明白是另有它意。




来接他们的是天津公司一副总,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姓张,个子也不高,姿态摆的很低,鞠躬哈腰开门递水,左一个二位警官又一句两位领导——要不是他自我介绍过,狄仁杰差点以为这就是一司机,褚尚元给他打了个眼色,这个年纪就居此高位,那么一定不简单。




“本来太平洋贪腐案,和你们没什么关系,我们也明白你们困惑。”褚尚元说这话时就站在来接他们的商务车前头,这个张总的手就伸在他面前,他不上车,也不和人握手,人就往那儿一杵:“但是你看,这调查令好歹也是中央纪检下来的——贵司这样——当然啦,黄总日理万机,不过也不至于连这种事儿,都不方便亲自来一趟?”




这姓黄的才是正儿八经的总裁,本来接人这种小事儿,来个城市公司副总已经算得上场面,狄仁杰听了直咂舌,褚尚元到底算是在司法系统里锻炼过一番,这种拿权压人的话张口就来。




这个张总也算伶牙俐齿,也没直说他们总裁是怎么一个情况,只说他以前在北京公司呆过,人事儿也熟——“哪儿比的上他黄总明白呀”,说着就低声下气把人往车上请,转头就给下属打了个眼色,他手底下一小姑娘踩着高跟鞋抱着手机跑了老远,车子刚发动,就看见她对着她老板点点头。




这一系列微小的动作尽数收在狄仁杰眼里,他也就明白了,人家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儿,这个黄总,他们指定是见不到了,这是通风报信呢。




果不其然,他们还没看见天津公司的办公楼呢,事儿就被这个姓张的撇地干干净净。




姓张的伶牙俐齿,套话全在客套话里:“您二位瞧,万盛的发展格局二位肯定清楚,我们这好多城市实际上比北京公司起步都在,和他们北京的比起来——那也基本上就是个资金链的关系,您别瞧太平洋有板有眼的,我也不和您藏着,一直只亏不赚,实际上都是城市公司拿钱拖着,那就是真养着,至于具体他们怎么运营有什么项目,在我们这儿那是井水不犯河水的,您两位在刑侦系统可能不知道——每个城市都有自己那一套,这不前两年我去北京公司呆过俩月,还不是回来了,您想谁不喜欢北京啊,这要是留不下来,我才不乐意回去呢,实在是插不上手,整不明白。”姓张的说到这儿,去看狄仁杰:“我看两位都挺忙的,这要是想查什么您二位就直说,我也好跟黄总那儿先打个招呼,齐备齐备,别耽搁二位时间,您说是不是狄警官。”




说着也不看褚尚元了,就盯着狄仁杰看,意图很明显,他和褚尚元,显然一个是白脸一个唱黑脸,这种套话,当然挑软柿子捏。




狄仁杰看了眼褚尚元,后者对他点点头,话已经说到这份上,离办公楼就十分钟的车程,这会儿就算打草惊蛇蛇也跑不到哪儿去,真龙他们是见不着了,要是还藏着掖着,到时候蛇就真跑了。




狄仁杰点点头,掏出一份文件,上头是天津分公司在京办事处的批文,姓张的看见了不明所以,他又递出去一份儿国土局的房产证书,夹着银监局的对房产利率调整的批文,上头清清楚楚拿红笔圈出来对商住两用房的批示。




姓张的翻着这几个文件,半天没出声。




“你们这个’办事处’,我们已经查过了,”狄仁杰说:“现在正在公开出售民用房,国土局我们也跑了,他们根本没你们的档案。”




“嘿,”姓张的抬头看他:“就为这个事儿啊,您说这二位还专程跑一趟,您给我们来个电话不就完了吗?”








果然是有备而来。




按着姓张的意思,这个办公点实际上是国土局间接送给他们的,这里面最早住的都是一批维和部队的家属,事关保密,不好直接划成公有,那会儿北京公司资助部队物资,上头就麻烦让他们递了份儿办公点的申请。




“这都是几年前的事儿了,那批部队早就回来了,这不都给在别的地儿分了房,旧房子估计都转手卖了,那真是我们动了手脚,找人做了商改住,也不能查不着档案。这块地是保密的,国土局里档案里那肯定没有,你们回头找他们机关查,肯定能找着。”




褚尚元不为所动:“北京城郊发展图我看了,加上银监局的明文规定,这个区域只能做为商业用地。”




“是,那是肯定,这不是4月才下发的文件吗,说不定也就是没来得及调整,其实说白了,这块地在我们也就是个套个说法,里头怎么回事我也真不知道,回头我一定联系上边,看看怎么调整。”姓张的神神秘秘:“实际上二位回去查查,白皮书里有不少不能标出来的商用地,您看,这不是北京吗。”




车子这会儿也开到了办公楼底下,姓张的又问:“二位,还上去喝口茶不?”








狄仁杰这个差出的莫名其妙,天还没黑就又回了北京,车子直接开到机关,进去问了,也确有其事,两个人插着口袋站在华灯初上的北京城马路沿子上,四顾心茫然。




“算了,”褚尚元摇摇头:“明天重新来吧,这次重点放在周道身上,查那个对外账户。”




狄仁杰苦笑了一声,那个账户查了几百遍了,周道的情妇在美国一家非盈利机构做懂事,给非洲小朋友送温暖的,万盛早就找好了说辞,他们这是做慈善。




明眼人也知道这里面有问题,但是但凡涉及境外机构,都是碰不得的雷区,要不大家都往国外洗钱呢,他们也犯不着找别的证据了。




“别愣着了,今晚回去休息……我回去休息休息。”褚尚元拍拍他肩膀:“你啊,你赶紧回去捅捅纸吧。”




狄仁杰用尽了全部的意志,才阻止自己糊丫熊脸。








狄仁杰没急着回家,他先给元芳去了几个电话,前几个没人接,不仅没人接,还转到了人工坐席,他心里逐渐起了焦躁,他和元芳都是警察,查案的时候有时候不方面,两个人约定了暗号,响三声就挂了,要真是一时没看到,十分钟之内也肯定能再拨回去。真有需要关机的情况,元芳也会给他发个微信,可是从他看见李润南的脑袋到现在,他什么都没收到。




这些年他们查过不少大案,碰到的凶险比吃的盐多,这一条也始终没有打破,就是前一阵子冷战,都是元芳直接给他挂了——他们平时查案一般在一起,出生入死也在一起,不在一起的时候,生死就在彼此的手机铃声里。




狄仁杰盯着手机,他上下滑动着元芳的微信界面,最后一条,还是早上他发给他的大拇指,这一天,甚至几个月来的挫败带来的所有情绪,都在等待中土崩瓦解着他的耐心——他突然有些后悔,天津无疾而终,不仅白白浪费了一天,他还把他一个人扔给了李润南,他怎么就没想过,万一那帮人要对李润南下手,万一这是调虎离山,万一……如果有万一,那么他,就是把元芳推向危险的人。那个上蹿下跳的大拇指,突然变得让人无比烦躁。




五分钟,八分钟,然后终于,十分钟。




狄仁杰慌了,他手指颤抖着去找二宝的电话,屏幕晃了晃,铃声大作,是元芳的回电,狄仁杰几乎是瞬间就接了起来,心也回到胸腔里。




“少爷!”电话那头是二宝的声音:“你在哪儿呢??王队出事了!”




狄仁杰站在马路边上,他捏着手机,车子就在他身边呼啸而过,喇叭声和引擎声交织在一起,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


他出事了。





【少狄/狄芳】磐石 14

禾鬼:

14


狄仁杰刚下加油站就收到王元芳的微信。


他们走的京承高速,信号塔恨不能追溯到大明朝,真要有什么事幺幺零都拨不出去,褚尚元安慰他:警察同志,你超速了。


微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,就一张照片,是一大教室,讲台上大大写着几个字:北大讲坛。从角度来看,他应该就在下面坐着。


嚯,狄仁杰回复,活到老学到老啊王公子。


王元芳几乎是秒回:右下角。


狄仁杰眯着眼睛看,在一堆长发及腰中间找着一李润南。


狄仁杰笑得很欣慰:王警官很积极嘛,回头找二宝给你发奖金。


末了还加了个大拇指的表情,在对话栏里上蹿下跳。


王警官没理他。


他们昨儿聊了个通宵,元芳在他死皮赖脸地“没你可真收拾不明白行李哎哟喂你不去真不行”等云云下,到底和他回了家,他一边帮狄仁杰叠内裤,一边和他分析案子——两个人既然都非查不可,也不矫情了,互相交换交换情报,免得走弯道。


元芳其实根本没查到周道头上,他趁狄仁杰住院的时间,跑了能有几十趟太平洋,从高管到文员,一个一个问,只要是高大诚走的账,一条一条查,好在他功夫多手底下人多,也查出一点眉目——高大诚曾经被一家五星级酒店挖过墙角,在海南呆过半年,那位置挺高,薪水也不错,但也不知道为什么,屁股都没坐热就回万盛了,万盛的高管显然被他的忠心打动了,都不让人提这茬,还是一项目经理说漏了嘴。这不,只要是在这两年海南机关里头任过职的,全被元芳查了个底儿清,人员构成都恨不得背出来。


周道这种副省长级别的,自然了然于心。


狄仁杰担心他再追查下去打草惊蛇,让他停一停——至于他自己怎么查到周道的,狄仁杰到底也没敢把褚遂良的话告诉元芳,只说他爸收到一份儿匿名举报,顺藤摸瓜摸出来的,顺道毫不客气地把褚尚元的丰功伟绩占为己有。


元芳听了将信将疑,看他一副我说假话我天打五雷轰的德行也就不追问了,最后他拉上行李箱拉链,想起来什么。


“赵教授那个案子,谁喊你去的?”


狄仁杰丈二和尚,许局来的电话,他默认为就是元芳喊的他。


“还真不是你啊……”他捂着胸口:“我好桑心。”


王元芳对他怒目而视。


“许局许局许局。”狄仁杰连忙捂脑袋。


“你来那会儿,我也刚到,”他扬着的手愣在空中:“没来得及通知许局。”


“这么大案子,老头子能不知道吗,”狄仁杰又去拉人小手:“你……要不今晚住我这儿?”


王元芳一拳头就磕他鼻子上。




狄仁杰收了手机,抬头往头顶看,嚯,湛蓝的一片天。


他心情好,下车抻抻老腰。


褚尚元恶形恶相地站在油站前头,嘴里叼着根中华,眼睛底下两团乌青。看见狄仁杰下来,伸手要给他递根烟。


“戒了戒了。”狄仁杰连忙推。


“怎么着?”褚尚元冲他笑:“女朋友不让?”


狄仁杰听了一愣,在他的世界观里,褚尚元和褚局就是一个人,包青天突然和人拉家常这场面还真有诡异:“算是吧……”


“碰到喜欢的就赶紧上。”褚尚元冲他努努嘴:“经验之谈。”


狄仁杰咧着嘴不怀好意:“是是是,嫂子在哪里高就呀?”


“我?”褚尚元笑了笑,有点苦涩:“我没有女朋友。”


“不能吧,”他上下打量着,一米八几的大个儿,高材生,出身也好:“你条件不错呀?”


“留学那会儿碰到一个,她一年级,我快毕业了,我毕业了要回国,她家里是老移民了。”


“姑娘家里头不同意?”


“我不同意,”褚尚元低头灭了烟,又点上一根:“跨国恋,嫌麻烦。”


狄仁杰拍拍他肩膀,天涯何处无芳花呀。


褚尚元摇头,又说:“后来也处过几个,都不是那么回事,结果呀……结果人家去年回国发展了,我去见了一面,你猜怎么着?”褚尚元对着天空吹出一个烟圈:“小孩儿都一岁了。”


狄仁杰听了直咂舌:“家里头不催?”褚尚元比他大两岁,转过年就三十了。


“催,我爸的脾气你知道,要不是这案子,上个月就能把我扫地出门了。”褚尚元拍拍他肩膀:“听哥一句劝,这事儿啊,过村儿没店儿,那层纸该捅就捅了……”


我倒是想啊,狄仁杰没接话,他倒是想捅,就怕他捅了,人家姑……元芳能拿刀子捅他。


“也不是,”老半天,狄仁杰才开口,话说的没头没尾,褚尚元一脸费解。“也不是不敢说,”捅就捅吧,大不了再躺半个月,元芳对他,他是明白的,他要是心里真没他,也犯不着费着劲儿不让他查案,元芳这么做,是在保护他。而他对元芳,连最起码的承诺都不敢给,且不说他是王佑仁的儿子,亲家这一关,他是无论如何都过不去,这个案子要是真查出来,他和王佑仁,和王家,还不一定是什么局面,一方面,他了解元芳,教的出元芳的人,不会是什么乱臣贼子:“我是一名刑警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。


但是说到底,他是一名警察,那他就不能,也不会包庇任何人。


“不是一回事,”褚尚元说:“碰上一个喜欢的,再怎么挑,都没她好。”褚尚元拍拍他的肩膀,率先拉开车门:“后面路我开,你自己想想。”


狄仁杰站在原地,他摸了半天耳垂,终于掏出了手机……






妈了个——逼!狄仁杰仰天长啸,我日你姥姥的中国移动!


无服务。



【少狄/狄芳】磐石 13

禾鬼:

13


解决事情还得靠吃饭。


狄仁杰自打说溜了嘴,就没怎么见过王元芳。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,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,王公子当然不是死缠烂打的女孩家,也只会更糟,狂风暴雨被他演绎成了乌云密布,冷战从苛问转为彻底的无视,那天晚上王元芳头也不回地把他一人扔家里,随后就是不接电话,不回信息,连他人到队里,也被生生拦在办公室大门口。


“真不是小的不让您进门,”二宝抵着抗拒从严誓死不从:“实在是王队有令,狄仁杰与狗不得入内。”


狄仁杰看着警犬摇着尾巴昂首挺屁股晃进办公室,心里咬牙切齿:嘿这队长当的。


褚尚元火眼精金啊,万盛的旧账靠着一个办公点打开了突破口,天津分公司涉事人员个个都要查,狄仁杰再不乐意,也必须跟着出差去趟天津,万盛在大连起的家,走的是二线包围一线的格局,天津公司实际上是鼻祖了,人员之复杂,相当于十个太平洋商场,真调查起来,没个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。


他自知心虚,也没指望着他王公子宰相肚里能撑船,但是走之前,他必须要见一面元芳,哪怕不是为了得到谅解,也该给他提个醒。


好在他在追求高傲贵公子的康庄大道(在他看来)上锻就了一番死缠烂打的功夫,自己劳不出大驾,就寻求亲家出马。


于是在褚尚元加班加点整理银监局文件时,狄仁杰在切五花肉;褚尚元在眯着眼睛琢磨天津分公司人员分配时,狄仁杰再往锅里倒蜂蜜;褚尚元在收拾为期半个月行李时,他在打领带。


狄仁杰出现在近郊一栋别墅的时候正是饭点,元芳妈妈乐呵呵地端着一锅雪菜豆腐和他打招呼:小虎来啦,小虎穿得太少了呀,大冬天要感冒的!


狄仁杰脑袋上顶着厚厚一层发胶,一手捧着烧锅,一手拿着茅台酒,蹭着他斥资好几万的西服裤子就往饭桌椅子上挤。


王元芳这会儿也刚到家,一身笔挺的警服,精精神神地立在门口,细看才看见,疲累上了脸。


这一打眼看到了西装革履的他们狄队长,脸上又蒙一层云,他三步两步绕过狄仁杰上了二楼,然后就是砰地甩上门。


狄仁杰还来不及为自己点上一颗明晃晃的蜡烛,元芳妈妈有指示了:小虎来厨房,帮我摘摘菜。


狄仁杰一听这指示连忙马首是瞻,怎么着也比逼他坐那儿装精英强,他屁颠颠跟着王家妈妈到了厨房,无怨无悔地摘起了豆角。


王家妈妈伸着下巴瞅瞅自家儿子紧闭的房门,又瞅了瞅狄仁杰,对着一盆子豆角不动色声地问:“小虎跟阿姨说实话,你们是不是碰上什么难事了?”


元芳妈妈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,年轻时还是个如假包换的大家闺秀,读同济那会儿认识了王佑仁,王佑仁比她大一届,他在台上讲演,她就坐在下面听,听了一场又一场,第二年,台上的王佑仁走下台去牵她的手。那时候的大家闺秀除了一点青涩的少女心思,对她未来人生半条命,近乎产生了死心塌地的崇拜,如果说她人生的前二十年还属于自己,下半辈子剩下的只有王佑仁。


但凡王佑仁这样的高干,从踏入党校开始日子就不再是柴米油盐,里头除了党徽和国旗,还有数不清的刀光剑影尔虞我诈,王家妈妈跟着她这几十年,看人脸色的本事只增不减,比那些跨国企业的女高管不减秋毫。


狄仁杰心头五味杂陈,自打太平洋这案子出来,子弹往肉里钻,汗水往嗓子里咽,一肚子委屈更知道不和道和什么人说,元芳妈轻飘飘的一句话,能打进心底。


他妈妈看他不说话,也不问,从手里接过来一把豆角,跟他说些别的。


“阿姨小时候住在军属大院,你们这代人可能不知道那象征着什么,大院里长大的不是烈士家属就是高干子弟,每家每户分的饭票都比普通老百姓高一沓,用的吃的都是最好的,那会儿你王叔叔就是一穷小子,读书的书本还是向别人东凑西凑的,那个年代都靠成分——我和你王叔叔谈恋爱,家里头不同意的,不同意我就逃啊,手里攥着十块钱,爬上去北京的火车,生怕查票的,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,那会儿以为是天大的一个坎儿,过不去的——等到了北京,吃什么用什么住哪儿,我全都不知道,未来是什么样子,想都不敢想的,就知道哭。到站了,从火车站走了三公里地到中央党校,看见你王叔叔那会儿,我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元芳妈妈一把年纪,想起往事仍像个少女:“你王叔叔就站在党校大门口等我,怀里揣着一个硬窝窝头,往我怀里塞,那一刻我就知道,这个坎过去了,以后也没什么过不去的。再后来你王叔叔去了去了大连,去了四川,有时候他甚至不能告诉我他在哪儿,你王叔叔和我这几十年碰见的坎儿,一个比一个要难,每一个都以为要过不去了,那会儿我们也吵架,我埋怨他放着铁饭碗不要,非要跟着人家和稀泥,你王叔叔就跟我说,事情要慢慢来,不能急——小虎呀,阿姨不知道你们碰上什么事儿了,但是你相信阿姨,没有过不去的,芳儿要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,你就给他点时间,他就明白了,你就等等他,芳儿……是像他爸爸的。”


狄仁杰听了,一肚子话要憋不住,他要开口,也不知道从哪儿说:一方面,案子千头万绪,元芳妈妈再通达世故,也不是她能明白的,另一方面,他心里头有元芳,这话在他听来,就有了别的意思。这是听进去了。他想往肚子里咽,又咽不下去,他张嘴,又和自己说不能说,好在这个时候,王佑仁回来了。


王佑仁做了一辈子领导,回到家也是领导,他一进门家里小保姆就给递拖鞋,拧毛巾,擦脸的空档看见狄仁杰,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,人一进来就往餐桌中央一坐,盯着手机眉头紧皱,不怒自威。元芳妈妈看见他回来了,给小阿姨打个脸色,小阿姨看了就往二楼走,不一会儿元芳也不情不愿上了桌。


这一顿饭吃的不咸不淡的,狄仁杰带过来两道菜,全是沪上经典的家常,王夫人虽然赞不绝口,王家父子一个铁着脸一个青着脸,狄仁杰见了要倒酒,酒壶还没沾到王佑仁杯子边,就被元芳挡了回去。


“前两天医生刚看过,说我爸胆固醇高,喝不了。”话说地请清清冷冷:“要喝你自己喝。”


狄仁杰捧着白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刚想说两句圆场的话,王佑仁倒开口了:“案子查的怎么样了。”他对自家儿子说话,看了眼狄仁杰。


元芳没接话,这案子说到底,是什么人借着儿子查老子,看起来是查贪腐,实际上很可能查的就是王佑仁,两父子面上看着和气,实际上只要元芳坚持查,这里面的裂缝就缝不上。


“该怎么样就怎么样,”王佑仁说:“你还年轻,做事情要慢慢来,不能急功近利,明白吗?”


王元芳啄米似得点头,脸恨不得钻进碗里,他从小就怕王佑仁,现在更怕。


元芳妈妈瞪他一眼:“一家人吃饭,不谈公事。”


王佑仁问她:“这是一家人吗?”


元芳妈听了也不再说什么,对狄仁杰歉意的笑笑,她不知道其中缘由,不明白王佑仁为什么不喜欢狄仁杰,又好像也明白。


狄仁杰早听出来了,王佑仁这话不是冲着元芳去的,这是旁敲侧击,给他提个醒。本来,元芳做警察,就和他脱不了干系,再者,这案子走到今天这一步,也多亏了他这外家人多事,他不追查,无非就是悬案一桩,扯不出这么多层人事,元芳也不至于遇险,他们父子也不至于干戈相向。


王佑仁不是贪官,也不是不作为,他是懂得更大的利益,而他不阻止,可能也是为了某种利益,甚至,这正是他的作为。


而对于狄仁杰,他完全有理由恨之入骨。


一顿饭吃的没咸带辣,狄仁杰也不好意思再多留了,水果还没端上来,他借着明天上班为由要走,王夫人要送,元芳倒先站起来:“妈,我来。”


狄仁杰警钟大响,要不是伯父伯母都在,人都要跳起来,他高兴,又欣慰,又紧张,嘴角都勾起笑来,王元芳看得清清楚楚,还装糊涂:“还赖着,走吧?”


王佑仁虽然位高权重,和大多数国家领导人还真不是一个路数,自己住的别墅也就看起来有个样子,走起来都没几步,两个人从客厅走到大门,狄仁杰连开场白都没想出来,人家王公子已经拉着车门看着他了。


狄仁杰一伸手,拉着他王公子的小手相对无言,总算想明白的开场白倒叫人家抢了戏。


“我不让你查案子,不是怕你不相信我。”元芳皱着眉头拍掉他手:“我知道你信任我,就像我信任你,就像我们坚信的信仰。”


他这句话说的太绕口了,大概自己也发现了,他皱起眉头,张嘴要解释:“你就没想过,真要是查出来了……”


狄仁杰伸手挡他嘴,一字一句:“我明白。”


他什么都明白,元芳不让他查案,不是担心水落石出的一天王佑仁难以明哲保身,他怕的从来不是光明磊落,他要怕,怕的也是狄仁杰不相信他的信仰——他甚至不是害怕这个。


褚遂良说的没错,要换届了,上面大换血,底下就要跟着流多少血,这话对了一半,上面的换下来,至多是丢了乌纱帽,掉了黄金碗,流血的,从来只有底下的人。政治局常委是什么地位,这个名字即便是再登不上国务院的抬头纸,他的身份不会变,权力不会变——权力从来坚如磐石,而在王佑仁面前,狄仁杰又能撑上几斤几两,这个杠杆里从来就没有他的地位,而元芳不一样,他是王佑仁的儿子。真有水落石出的一天,流的也不会是王家人的血。


“我都明白。”狄仁杰说:“可我不怕,我有你。”







【少狄/狄芳】磐石 12

禾鬼:

*狄芳的小伙伴们,你们想我嘛——








*我错了我错了我真错了,从今儿起(如果不会再碰到诱人墙头的话)磐石真的会认真更起来了,憋放弃我——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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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








狄仁杰探头探脑往外头看,脖子还没伸出来又被王元芳兑进浴室里。








他光着脚在浴室里发了半天呆,听见外头没什么动静才不情不愿地把脑袋搁在花洒底下。热水冲下来人也冷静了片刻,他摸着耳朵试图把事情一桩一桩缕清楚。








先反应过来的是元芳,他人就坐在驾驶座上,车门把一拽开就把李润男顶车身上了,二话不说刷刷掏手铐,拧得人家胳膊咔咔响,李润男说白了还是一介书生,要不是狄仁杰拦着他胳膊都给拧断了。小书生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,身上竟然还是干的,比他们俩可看着容光焕发多了,嘴里连忙求着饶。








“我坦白我坦白——”他忙不迭求饶:“不是你们想的那样,真不是不配合你们工作……我跑是因为,警官……王警官!”








王元芳手上一愣,他们是便衣查案,根本没亮身份没说过名字。








李润男一看有了机会,揉着隔壁说:“我之所以跑,是因为学校里也不安全,这个事儿太大了,我不敢在学校里跟你们说——但有一点你们一定要相信我,我知道……”李润男一张小脸在大雨里直发白:“赵老师肯定出事儿了!”








狄仁杰胡乱洗了一把,衣服没穿身子没擦,抓起浴巾一裹就往客厅走。








一眼就看见李润男正在元芳电脑上飞快敲着什么,再一定眼,好家伙,前一秒还剑拔弩张一副非把丫生吞活剥的,眼下他看李润男的表情简直是又咬牙切齿又——崇拜的不得了,内表情,跟看他自己判案的德行一模一样。








不是吧,还能天降情敌呢。








狄仁杰手长脚长,身上水珠子滴的到处都是,他湿着手就从容不迫地把“情敌”从电脑前拨开。








王元芳第一个不乐意了:“嗳,你干什么你……衣服穿上,感冒一会儿又!”








“知道知道知道,”他一面答应,一面又往俩人中间挤:“那谁你具体说说吧,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







回来的路上也简单说了说,这个李润男是前两天暴毙家中那位赵教授的得意弟子,具体有多得意,李润男是个如假包换的贫困生,他从本科读到博士生,学费生活费一个子儿没像家里要,全是赵教授想办法解决的,解决不了,那就自掏腰包,老教授也没个一儿半女的,钱不说,一身本事悉数相传,就是当儿子养的。老教授失踪之后他也往家里跑过几次,头两次发现家里换了锁,以为是老爷子有事出门自己换的,再过来,就看见大院里有辆黑奥迪,回回来都在,他不走就不动地方,他走也跟着走,头一次还觉得是巧合,结果李润男骑着自行车往胡同里一拐,黑奥迪也跟着进来了,这才觉得事情不对。








“但凡涉及城市发展的,尤其直接导致哪儿能拆迁哪能儿开地,地图上哪个点都是利益,赵老师以前带着我们做项目,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。”李润男解释:“不比你们做警察的安全到哪儿去,子弹都收一箱子了,这种事儿久了,我都习惯了,以为赵老师这次就是出去躲躲,过了风头也就回来了,结果没想到这风平浪静的,竟然真的……”








说着眼眶就红了。








狄仁杰撇撇嘴,这要真想杀人,谁还没事来个前方高能预警。他笨手笨脚拍拍李润男的背,这感觉他能理解,老教授把学生当儿子养,养恩且不说了,伯乐之恩白发如新,在李润男心里,老教授可能比亲爹还亲。








“奥迪车那事儿没过几天,我收到一挂号信,里头装着一个U盘,一打开我就知道了……”他指指电脑:重庆未来五年城市规划图:“赵老师这两年的心血,全在里头了。”李润男手指发着抖:“为了保密,除了他自己和中央上头,谁都没见过这个,一收到东西我就知道,老师肯定出事儿了。”








狄仁杰看了一眼王元芳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






“你们说我怂也好,骂我孬种我也认,出事儿之后,我什么都没敢说也没敢做,U盘里除了图纸什么都没有,我也不敢肯定这一定是老师寄给我的,我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,我无论是上课、吃饭还是出去辅导高中生,都有一双眼睛盯着我,所以你们今天来的时候,我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,来干嘛的,只能撒丫子跑了,以前有人找麻烦,我都往那池塘子里躲,那儿草高——没想到他们连那个地方都知道了,我要是知道他们是有准备的,我肯定不把你们往那儿领……其实,最早老师拿到这个项目,还犹豫来着,说重庆水太深,我要是早知道事情会这样,我肯定,肯定不……”








李润男说不下去了。








王元芳想说什么,狄仁杰冲他摇了摇头,他们两家的交情就是从重庆历练出来的,狄知逊和王佑仁就是在重庆纪检委起的家,两个人在重庆打黑扫腐干了十几年,交情比一个战壕的战友还深几层。他们也早已深知其中厉害。这也成了狄仁杰和王元芳一心要成为人民公仆的根本原因。








再是天风海雨,逆天而行,在他们的认知里,党徽和国旗就是信仰,这是生在血液里、骨子根儿里的骄傲。








过了好一会儿,狄仁杰才问他:“知道失踪之前,赵老师见过什么人吗?”








安慰的话一句也没说,他也不会说,这会儿对于李润男而言,最大的安慰就是查出案子的真相。








“自打做了这个项目,赵老师在学校里的课也停了,手上就带着我们几个博士生,基本上也都在他手底下忙项目,成天天南地北的飞,见的人也多,具体见了谁……”李润男揉揉眼睛,心情也稳定了一点儿,这会儿好像想起来什么,皱着眉头说:“出事儿前一周,好像飞了一趟海南,说是去见见省领导,我还问了一嘴呢,重庆的项目,怎么突然跟别的省挂上钩了,赵老师还是头一次什么也没和我说。








“他走之前还特地给我去了个电话,让我有时间去给他家里的绿萝浇浇花,那会儿我就知道事情不大对了,赵老师从来不养花草,结果他头天走,第二天我去他家,家里还真多了几盆绿萝,就没多想……”








“说了是哪个领导吗?”王元芳问。








李润男歪着脑袋想了半天:“提了一嘴,我也没往心里去,反正是省里的,头衔是个副什么……姓周……”








“周道。”狄仁杰和王元芳同时说。
















名字一出口狄仁杰就后悔了,李润男调出重庆城区图的时候他就不情不愿地猜到了一点,这个案子果然不简单,乍一看像是一起因利寻仇的报复,实际上,牵扯到重庆,那么盘根究底,必然和太平洋贪腐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他和褚尚元在小黑屋子里个把星期的成果,已经将贪腐案摸出一点头绪,太平洋商场曾定期以购货为名义,从太原输出了一笔一笔高额的账目,最后,这笔账目竟然全数打在了一个境外账号上,中纪委调查的结果,开户人是周道在海外定居的情妇。








周道是海南省的副省长,官职乍一看与重庆并无瓜葛,而实际上,周道最早在地质局出身,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厅,前几年莫名其妙进了国土局,在国土局做了短短两年的厅长,摇身一变,成了副省长,提拔他的人,正是重庆市委书记张晋鹏,而张晋鹏,最早是长孙无忌的左右臂。








天下无不巧之书,长孙无忌在九十年代时曾莅任国土局局长,从国土局出来后,成功上任四川省省委书记,国土局的履历也成为他如今政治局委员身份的一大重要踏脚石。可想而知,像长孙无忌这样的人,在离开国土局的短短几年内一步跃上青天,足以说明他在这几年积攒的资源和人脉是重中之重的。而张晋鹏和周道,很有可能就是他重点培养的得力臂膀。








海南是一个大省,省厅里带副级官衔的干部少说也有十几,先不说周姓本来也是一个大姓,周道这个人从来行事低调,他再是过目不忘,也不可能脱口而出这个名字。








狄仁杰听到元芳和自己同时说出这个名字的刹时间,心情五味杂陈,他一来懊悔自己为了查案急功近利,想都不想就露出了狐狸尾巴——这个案子,他曾多次向元芳保证置身事外,元芳虽然在查案上比他狄大队差上一个段数,那也是人中龙凤啊,这时候他再怎么解释,他都不会再相信他的任何承诺;二来,他的手里有褚遂良亲自给他的中纪委明文材料,尚且将将摸到这么一层,而元芳手上可什么都没有,他究竟去找过谁,查了什么人,竟然已经摸到了周道的头上,想到这些,狄仁杰都为他心惊。








王元芳到底沉得住气,他听见这个名字,先是不可置信地望向狄仁杰,几乎是瞬时间,那个眼神里就盛满了火光与冷意,好在下一秒,便将目光移开——毕竟案子走到如今这个地步,很可能两个案子本质是一回事,这个时候,千万不能让外人看出这背后更大的阴谋。








可惜话已经出口,再收也收不回去,狄仁杰咬咬牙劝慰了几句李润男,也就不问什么了。他心里也知道,他一大半大的学生,处世未深,再者又是老教授最在意的人,哪怕是为了保护他,也不可能再告诉他什么了,于是又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,他转念一想,提出让李润男在他这儿住一晚。








“你现在回去,那帮人肯定还盯着你,先找地儿避避风头。”狄仁杰说:“我家有一间……”








“不麻烦了,他们不敢再把我也怎么样了,”李润男摆摆手:“我今天不回去,他们反而会以为我知道了什么,我就一个请求,你们一定要告诉我,”李润男看着狄仁杰:“你们今天来找我,是不是已经发现……赵老师他已经……”








“没有。”接话的是王元芳:“我们只是来调查调查,目前还没有你老师的消息。”他说。
















李润男走得一步三回头,外头依然大雨磅礴,他来的时候手上没带伞,狄仁杰要给他拿,人摇摇手:“我走的时候没拿,回去多了把伞,那帮人说不定又多想。”








狄仁杰撇撇嘴,高材生,脑子搁哪儿都好使。








“我说这些你们可能不能理解,大家都觉得我们搞研究的一心只在学术上,对其他的都无所谓,也不大着道,你们可能觉得,赵老师就是学疯了一时间没了消息,但是我心里清楚的……这个项目对他来说,就是学术,就是研究,在他的心里,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,在这个关头,他一定不会一声不交代就杳无音讯,”他咬了咬牙,恳求着:“求求你们,一定向你们领导反映反映这个情况,也只有你们能救他了,我……赵老师对我来说……”








狄仁杰拍拍他的肩膀,对他点点头,他理解他的感受,待他如父的师长突然杳无音讯,生死未卜,他太理解他的感受了。他就是这么过来的。








“我一定想办法。”他说:“我尽量。”








尽量还你一个公道。








李润男看着他,对他深深鞠上了一躬,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希望,然后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走进磅礴大雨。








“为什么不告诉他。”半晌,狄仁杰问王元芳:“他早晚会知道,他的老师已经不在了,隐瞒他,不告诉,究竟有什么必要,你明明知道……”








他转过身,定定地看着他,他为什么不告诉李润男。








“我知道,我当然知道,我以为你不知道。”他当然知道,希望越大,就越失望,他比谁都知道这个道理,王元芳看着狄仁杰,他的声音里渐渐生出凉意:“既然你明明知道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他说。









【少狄】【狄芳】磐石 11

禾鬼:

*又是一次太久没更,前面的章节做个链接








章一  章二  张三  章四  章五 








章六  章七  章八  章九  章十
















第十一章正文:
















王元芳皱着眉看着狄仁杰。








北大老教授暴毙家中这个案子,上头催地挺紧的,先不说他身上隔着几千万的专项资金呢,老教授的身份地位那可了得了,失踪了这么些天,光是他们社科院就报了好几次案,微博上寻人启事都转上几十万条了,真要有什么负面影响,还真不能拿相关部门这等金字招牌糊弄人。








“嗳,”他喊了狄仁杰一声:“嗳!”








对面的人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船,看都不带看他的。








王元芳顺着他目光看过去,好家伙,对面好几个小姑娘,也不知道是在干吗,叽叽喳喳的。他又看了一眼周围,碧草绿水,湖岸柳树,好一个未名湖畔。








“嗳!”他又喊了他一声:“跟你说话呢。”








“嗯——”狄仁杰哼了一声,眼睛还是目不暇视。








“狄仁……”








“哎哟听到啦——”狄仁杰这才应他:“在下听到啦,王小公子请讲,在下洗耳恭听————”








话说的好听,还是看都不看人的。








“你到底什么意思啊,嗳!”他冲着狄仁杰摇摇手。








“那句词怎么写的来着,”狄仁杰说:“哦,春桃悄绽蕾,恐惊读书人——”他拿着船桨笔画着眼前的风景:“这大好春光的,安静,安静。”








王元芳对他怒目而视。








“哎哟,知道王公子爱党爱人民,工作辛苦了,这不,下官带王大人放松放松,”说着眼睛又往岸边撇,贼兮兮地:“你就……”








还读书人呢,谁不知道他看的是哪儿的春光啊。他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船桨。








“嗳,”狄仁杰说: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元芳,莽撞啊莽撞。”








“谁莽撞了,再不干正事我走了。”他有功夫,他还没功夫陪呢。








“你走,我不拦,”狄仁杰反而不着急了,他往座椅上一靠,老大爷一样看着他:“王公子,”他拿手一比划:“打算往哪里走啊?”








王元芳不情愿地往外……往湖上看,他们一到北大,狄仁杰拉着他就找未名湖,好不容易绕了大半个大学找到地方,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呢,就看见面前柳树底下一方桌案,上头支楞了一个名牌,上书三个大字:借船处。借船的大爷好文采啊,一会儿一个二位转头一个公子,就是不说人话,他还以为真有什么线索呢,好不容易沟通无畅,狄仁杰啪地掏出两百块钱,拉着他就上了船,然后就被到湖中心了。








他还真没法走。








王元芳瞪着狄仁杰,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,还不怀好意地冲他撇撇嘴:“走啊。”还补上一刀。








王元芳转身就往湖里跳。
















“我叫李润男,社科院研二的学生,”面前的小男生递给王元芳一条毛巾:“这是我宿舍,两位坐会儿,我去打点水。”








人文质彬彬的,明明是做好事,还有点局促,好像他才是借人宿舍又借人衣服那个,点点头就出去了。








“社科系……?”人一出去,王元芳劈头盖脸就朝着狄仁杰问:“他不会是?”








“想哪儿去了,巧合巧合。”狄仁杰还是那个臭德行:“你还说跳就跳啊,诶我跟你说,那湖里可不干净,听说……”








王元芳伸手就要打人。








“嗳嗳嗳嗳嗳——”狄仁杰一把抓住他手:“至于嘛?”他点着王元芳的手,满意地看见对面的人把手放下,慢里斯条地说:“是是是,我早查过了,这个李润男,就是赵教授手底下的研究生,他们学校里辩论社的风云人物了,今儿他们社里社团活动,就在未名湖边上,”他说:“我都说了,来查案子嘛。”








“就这点破事儿?直说不就完了嘛?”湖水还真挺脏的,他身上还有股怪味儿。








“直说?”狄仁杰冲他瞪着眼睛:“哦我直说了,你还不一马当先就上去了,警员证啪啪一亮,非得打草惊蛇?”








“我……”








“嘘,”他把小子嘴巴一堵,门口传来一点响动。








然后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丁玲咣当一阵响,再一听,有什么人飞快往外跑的脚步声。








两个人对视一眼,蹭地追出去。
















“谁打草惊蛇了?”王元芳对他怒目而视:“到底谁打草惊的蛇!”








“好好看路,”狄仁杰伸手掰正了他手下的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头一个小黑点,山西这一趟下来,他腿上伤了筋骨,开车还不大方便,只能咬牙切齿地将方向盘的江山让贤王贤侄:“这小子怎么还上高速了。”








他们还真没想到,乍一看文文弱弱一个书生,还有点身手,俩人追出宿舍的时候李润男伸腿就跨上了一辆摩托车,再一定眼,一溜烟差点就看不见了。好在他们俩车就在他宿舍门口,两个人反应自然也快,上了车就追,红灯限速统统没管,这一追就追上了京承高速。








“你要没事你再给二宝通个电话,”王元芳说:“问问到哪儿了。”








“通了三万遍了,也知道在哪儿,”他晃了晃手机,上头一张副总错杂的北京地图,一个蓝点卡在三环上:“咱大帝都这个市政交通哟。”








王元芳瞥了一眼:“这什么东西啊?”








“GPS啊王小公子,你不会不知道吧,这在你大资本社会刑侦界恨不能兴盛小半个世纪了,我在二宝车上装了一个,能……”








“我知道这什么,”他眼睛定定地看着前头:“我是问你,你哪儿来的这东西?”








“当然是局里发的了局里多有钱啊——废话我自己买的,”狄仁杰泄气儿一样的戳着上头的蓝点:“怎着,你也想要一个?”








“不是,你,你有没有……”王元芳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







狄仁杰听他没了动静,抬头看着人,小子磨磨唧唧地,就是不说话,眼睛始终直愣愣看着前面。








“我有没有什么啊?”狄仁杰戳他:“不是,到底有没有……”








车子刷地一下停住了,险些撞进隔离带里。
















“这哪儿啊?”狄仁杰问。








王元芳嘘了一声,小心翼翼打开车门。








“你别动。”他摁住了他的肩膀,李润男的摩托车顺着小道下得高速,他们跟着开了一阵子,都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,车子擦着树枝开进来,开不快,转眼就没影子了,好在前面就一条道,还能听见他内摩托车嗡嗡的引擎声,说明人不远,听动静,他车子可能没油了。








他探出车门的时候拔了枪,王元芳一看他这动作,恨不得又起来。








“一会儿说不定还得用车,我这脚踩不上油门。”他又补充了一句,这才让他心甘情愿留在驾驶座上。








狄仁杰打量着眼前的这条土路,再往前点,有个小池塘,周围的芦苇叶子长得比人还高,他估量了一下,这个李润男要不是真的没油了,那就是刻意把他们引过来,这种地方不比在城市里抓人,危险和难度都要高上几倍。








“同学,”他对着前头喊:“你误会了,”他想了想,又说:“我们公安分局的,你们学校不是报案吗,说你导师失踪了,我们领导说来跟进一下,没别的意思……同学,我能理解你,我们人来的多,打扰你学习了,我们也觉得怪过意不去的,这不吗,我们领导说这回被整的大张旗鼓的,才用那种方式,就是回访回访,问一问。”








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






“那要不这样,”狄仁杰说:“你要是没什么情报,我们就回去了,这不是就——我看你车没油了吧,荒郊野岭的你也不好回去,我们给你捎……”








“分局的?”草丛里果然传来李润男的声音:“您……你姓什么啊?”








狄仁杰撇撇嘴,还挺聪明,不过出声了,就说明信了,那就好办。








“我姓张,那什么我新来的,你没见过……”








他话没说完,就听见里面砰地一声轻响,什么东西擦着耳朵就过去了。狄仁杰心里头狠狠一沉,这声音他太熟悉了,他还没来得及卧倒,就听见耳边车子引擎声碾着道就到跟前了,“元芳!”他连忙去喊,前头就是小池塘,车子有高度,坐在里头根本看不见。








“元芳!”他顾不上脚边又响起来的枪声,眼睁睁看着车头往里面扎,他不要命了似得往水里扎进去,水刚莫过脑袋,一梭子子弹擦着打过来,又稳又狠。








车子扎进水里,和人掉进去完全不是一码子事儿,他们刚才车速快,车门关着,水的压强太大,车门根本打不开,人出不去,水却漫的进来,一旦碰到这种情况,人就相当于闷在飞快溢水的密封玻璃钢里,每等一秒钟都是致命的。








王元芳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刑警,这种情况他当然懂得处理,可是刚才那一下子,枪林弹雨的,他们不是007,车子又不防弹,他什么都没有看清楚,生怕车子被打穿了,水进的更快,又或者更糟糕的,他要是万一受了伤呢。








狄仁杰火急火燎的,这一扎进水里,目标反而大了,子弹全对着他打进来,他也不躲,一门心思往车头游,刚到地方,就看见车子果然被打穿了,水已经要漫过头顶,王元芳倒是镇定,一下一下有条不紊对着车玻璃发劲儿,结果一眼看见他,这下好了,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,手脚差点就乱了套,狄仁杰对他扬了扬下巴,示意他往旁边躲躲,掏枪又对着车玻璃来了几枪,王元芳从里面一脚踹碎了玻璃。








他刚从车子里出来,就被狄仁杰抱住了,他刚要拉着人往水面游,就感到元芳压着他,示意他再等会儿,别急着上去。








狄仁杰这才反应过来,上头还有枪手呢,这要是一冒头,还不成了靶子,可是水底下也呆不住啊,王元芳在车里闷了一会儿,有点氧气,他又游又动手的,氧气走得快,脑子里已经嗡地一片了,胸腔里像是要爆炸一样,他刚想说什么,就有气泡从喉管里呛出来,他只能用力气捏了捏元芳的手,身子就开始往下沉了。








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,看到的就是元芳的脸,就在自己的眼前,那双眼睛里全是害怕,离他越来越近,近的只能看见那双眼睛。
















狄仁杰一睁眼,看见的还是王元芳。








好家伙,他心想,这年头不宜查案啊?








“醒了?”他听见元芳说,有点听不清楚,耳朵里全是水。








“啊……”他慢慢吞吞的说:“这是哪儿啊——你是——谁——啊——”








“成了,没事了。”王元芳说,口气冷冰冰的,他一侧脑袋,就看见元芳脑袋顶上还有好几个人,哦,原来这话不是他说的啊。








他眼看着元芳蹭地一下子站起来,对着身后的二宝点点头:“行了,别哭丧着脸,你们狄队没死成。”




然后身子再一晃,一打眼就出了他的视线。








二宝哭天抢地的蹲……在他面前,一声一声地少爷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谁给发工资啊,听得狄仁杰好一阵头晕。








”行了行了行了上个月工资下个月就给你。“他一边打发着二宝,一边从地上爬起来,眼睛打着转的找着元芳,还没找到呢,就脚底一滑,一只手就伸过来,接的稳稳的。然后声音就在脑袋边响起来。








“二宝你带队回去,跟总部汇报一下,叫技术部门过来采个样。”李润男还是没抓着,不仅李润男,看他们落水前的情形,这起码是好几号人开的枪,结果一无所获。二宝带的人多,动静大,刚从高速上下来,就全跑了,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案子:“局长那儿我汇报,回去了别忘了联系当地分局,让他们留意留意,记住了吗?”








得令王队,二宝连忙诺诺,眼睛瞥上了狄仁杰,那狄队怎么着啊,是跟我们的……跟您的车回去还是您的车回去啊。








“他啊,”王元芳看都不看他一眼:“扔了吧。”




说着手就是一甩。
















狄仁杰要死不活地靠在副驾驶上,瞪着王元芳。








他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,任凭着他跟着他屁股后面叫上再多声王公子,王少爷,王大队,元芳元芳元芳,统统都没用。








人就端端正正坐在驾驶座上,开着队里挪出来的破金杯,眼睛直视前方,好像身边根本没这个大活人似得。








这么说也不准确,是半死不活差点没死了的大活人。








“哎哟,”眼看着就要开到他家门口了,再憋下去他可就没机会了:“别生气了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?”








王元芳瞥了他一眼,还是不说话。








狄仁杰倒乐了,愿意看他了,那就是没事:“你还没告诉我呢,”他没完没了:“咱到底怎么上来的啊?”








“你不记得了?”话还是冷冰冰的,根本不乐意搭理人。








“真不记得了,”他对天发誓:“我就记得有个人离我特别近,近的就看见双眼睛,然后啊,然后……”他慢悠悠地,气死人的口吻:“然后真要是我记得那样儿,那我也不敢记得啊你说是不是。”








“就是你记得那样,”王元芳说:“人工呼吸。”








狄仁杰差点笑出声,他憋地差点内伤,赶紧瞄了一眼元芳,这一看,就笑不出来了。








他握着方向盘的一双手,微微地发着颤,他当然记得了,从他把他拖出来,再到岸上握着他那一下,元芳手上都发着抖,止都止不住。








他又哎哟了一声:“你这……真害怕啦?”








王元芳看了他一眼,过了老半天,嗓音里带着一股气,发着点颤,急切地吐出来,像是松了口气,点了点头,然后又好像对这动作懊恼了起来,梗着脖子,脸转向另一侧,前面是红灯,他伸手去拉手刹,手上怎么都不听使唤。








狄仁杰伸手去帮他,手还没放上去,他又毫不客气地把手刹接过来了,狄仁杰的手就停在空中,他不敢放在他手上,又不甘心缩回去,就僵在那里。








气氛也僵在了那里。








“是。”王元芳突然开口:“我害怕了。”他实话实说,他不是第一次出这样的事了:“怕这次慢了一步,就真的晚了。”








他说完这句话,转过脸,就看着他。








狄仁杰本来只是调笑他一番,听他忽然这样说,嘴上也顾不上耍嘴皮子了,瞪着眼睛,张了张嘴,心里有千言万语的,又一句都说不出来。他也只盯着他看。








眼前的红灯闪了闪,歪歪斜斜打下来一道绿光,王元芳在他的目光下发动了车子,眼睛盯着前面,仿佛刚刚也没什么特别的话,手上却几乎要握不住方向盘,又开了几百米,干脆让车子靠了边,踩了刹车,转头和他对视。








车就停在路灯下,车灯照进他的眼睛里,让那个目光有了些意义不明的涵义。像是后怕,还是生气,还是别的什么,他微微喘着气,胸膛上下起伏着。








狄仁杰像是受到了那个神色的蛊惑,他没头没脑地把悬在空中的手盖下去,整个儿的盖在他手上。元芳没有躲。








他们身上都是湿的,头发上还滴滴答答落着水珠,对面的人像是终于松下那口气,妥了协一般地侧了侧脑袋,两个人脑门挨地很近,近乎要碰在一起了。








“元芳……”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,差不多的话他说过一次了,他没有兑现,以后也不一定能兑现:“我尽量。”








他尽量不再出事,尽量陪着他,陪他迈过这个坎儿,和今后的许多个坎儿。但是他只能尽量。








王元芳听见了,眼睑垂着,慢慢点点头,于是狄仁杰手心里的手,也总算舒展开来。








狄仁杰抬起头,他想,如今总算说破了,从今晚后长路遥遥,还不一定是什么景象,那他今天就要做这些,于是他又探下去,去找那双别有涵义的眼睛,他将他的……








车窗突然被人敲了两下。








手底下于是就那么突然一空,眼前的双眼就那么突然一闪,柔情蜜意就这么突然一没。








狄仁杰狠狠探出一口气,恶狠狠咬紧了牙关,恶狠狠地往外一瞪。








噫哟喂,看清了外头是谁,狄仁杰先叫唤了一声。








“李润男?!”两人同时喊道。